“穿越”到乾隆年间看清代的裁判技巧
—以清代乾隆年间广西融县康田屯村界碑石刻为视角
樊艳潮
近日，笔者购得清代碑刻拓本一张，碑文内容恰巧是一份清代乾隆年间的判牍，相当于现在的判决书。碑文语言简洁，逻辑清晰，说理明确，裁判公允，充分体现了清代中期的裁判技巧和公正精神，为近年来所见同类题材中难得的清中期判牍精品。
该界碑位于广西融水县古鼎村康田屯屋背舍内，高约107厘米，宽约62厘米，楷书，10 行，字径 3.5 厘米，清乾隆六十一年(1796年)刻。碑文全文：“融县正堂庄示：为息讼平争，秉公审断，以截藤葛，而安永远。事缘：康田、西郭两村东南交界，畛域相连，不独畬业交争，亦且牧场互占，故两造构讼多年，终无止息。本县悉心勘踏，两取其平。照得以大岭古墟脚坡漕为界，大岭古墟东北归西廓吴禄等牧场，凉伞岭、六娒岭至白崖底归康田村龚子华等割茅、栽种芋头之地。其两届之间有坡漕，南官路计七绳半，共七十五丈归作官荒，两造不准割茅、作畬、作牧。为此仰头人粟上耀，协同原差及集两村立石分界，嗣后不得滋事侵占，勿违特示。乾隆六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立。”
先来看案情，本案的主要矛盾是两村因为东南部交界，村民因相邻纠纷产生矛盾，耕田互争，牧场互侵，矛盾难以调和，且双方互相对簿公堂多年，但始终未能合理解决。位于两村交界处的田地，必然涉及多个农户，在古代宗法社会，这就不仅仅是农户之间的矛盾，而是两个宗族的矛盾。看似简单的相邻纠纷，实则有更深层次的宗法社会背景，矛盾一旦激化就可能引发现在所说的群体性纠纷，所以处理起来需要丰富的实践经验和高超的裁判智慧。
那么我们当时的“法官”——广西融县知县，是怎么解决这个棘手案件的，这中间又体现了哪些裁判艺术和技巧呢？下面通过对碑文的简要解读，让我们“穿越”到清代乾隆年间，感受一下康乾盛世时期的司法氛围，看看那时候的办案方法对今天的司法裁判有何借鉴意义。
两取其平，悉心勘踏。两取其平的办案理念虽然不是严谨的法学术语，但其中传达的公平、公正的法治思想，却有着深厚的文化渊源。清代司法具有圆融性的特征——司法官秉持“衡平”理念，以和为贵，通过法、理、情各方因素的综合考量，对案件做出“恰当性”的处理。衡平司法的理念将公平、效益、法律、人情、习惯等价值要素相互协调，避免了逻辑化的机械与僵化可能，它是传统司法的智慧，也是民族文化的重要部分。在清朝的司法语境下，一位一县之长，为了查清纠纷根源，平息纷争，带着衙役亲自到田间地头勘验现场，这充分体现了传统儒家文化的民本思想，与我们当前所提倡的“以人民为中心”的思想有点相似。悉心勘踏是实现司法衡平的基础，通过勘踏掌握第一手资料，对案情和事实有充分把握，是清代司法裁判的重要原则。再来看勘踏的细节。“照得”是旧时公文和布告中的常用语，意思为查察而得，必须深入实地去考察验证，不是凭嘴上功夫，它体现的是清代裁判者的实践精神，对事实真相的求证和追索。“照得”的结论是什么呢？东北部“以大岭古墟坡漕为界”，墟是古代的集市，坡漕就是沟壑，是天然的分界线，以此为界，当然能避免双方互相扯皮推诿；南部以官路为界，并划出一定宽度的隔离带。勘查之细心，用语之严谨，展现了裁判者的睿智和对案件细微事实的把握。
判决精准，执行不难。悉心勘踏是为了充分调查，了解实地情况，明了争议焦点，最终目的还是划清界线，平息纷争。这份碑刻文书，将勘踏的细节和具体判决内容有机结合，条分缕析，有一份证据，说一分话，充分体现了裁判的公平公正，展现了裁判者高超的司法技巧和语言艺术。在东北方向交界处，对天然界线即“ 坡漕”两侧，将界线处的土地权属和用途进行了规定，“大岭古墟东北归西廓吴禄等牧场，凉伞岭、六娒领至白崖底归康田村龚子华等割茅、栽种芋头”，权属分明，用途明确。对没有“坡漕”界线的如何划分？因为“坡漕”之外的南面，土地相连，很难划清界线，这部分最难处理，是引发纠纷的焦点。我们看县令是如何巧妙化解的：为防止因土地相连，引发双方争夺，知县在中间地带划分出一个七十五丈的隔离带作为“官荒”，即官府的荒地，这是不允许村民擅自耕种的。七十五丈是多宽呢？明清时期一丈为十尺，当时的三尺相当于现在的1 米，七十五丈相当于现在的250米。这份判决逻辑清晰，证据充分，内容精准，巧妙地用一个隔离带化解了双方的纷争，执行起来也十分简便，即使放到现在也是一份非常优秀的判决书。反观我们当下的个别判决，判决主文内容含混不清，执行起来无从下手，这也是导致案件执行难的原因之一。因此，这份判牍对当下的审判执行工作同样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。
立石为界，铁案司法。首先，这不是我们现代社会意义上的普通民事纠纷，只涉及双方当事人。从案情来看，这是两个村庄的界线纠纷，涉及人数众多。在清代宗法社会，这象征着两个宗族之间的矛盾，所以县令处理起来十分严谨慎重，这正体现了裁判者对于维护和谐稳定社会关系的重视。其次，来看立碑的具体过程。因为县令处理得十分得当、公平公正，受到了双方乃至两村村民一致认可。为此本文中的“仰头人”，即两个村里最德高望重的人——粟上耀老先生，协同办案的差役，召集两村村民，共同立石分界。 立石分界既是对裁判内容的履行，更是对裁判本身的信服，彰显了司法的权威。第三，立石为界，将文书内容刻在石头上，可以想见人们对这份文书的重视。珍视历史传承是我们的民族传统，司法作为一种特殊职业，参与其中的每个人，其言论、行为都会被转化成文字，铭刻在历史的卷册上。这一举动，相当于现在的裁判文书上网，体现的是司法公开的精神，不但让当时的人能够知悉并遵守裁判内容，也可以让后世了解界线的由来，不致于再因此事而起纷争，能够让判决经受历史和时间的考验，这也正是新时代法官所追求的终极目标：要把每一起案件办成经得起法律、历史、人民检验的铁案，这是一种终将被历史记载并时刻接受人民检阅的历史传承。